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: 心灵的归宿在哪里?|书评

新京报 阅读:61619 2020-11-15 18:14:04

原标题: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: 心灵的归宿在哪里?|书评

撰文|王敬慧

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,可这弹园村在哪里呢?它是约翰·契弗为小说虚构的一个郊区小镇,距离纽约市1-2个小时的火车车程,就像北京的燕郊,上海的奉贤,或者广州的番禺。每个工作日早上,通勤者穿着笔挺的工装,彼此点头致意登上火车。晚上,他们再坐火车回到弹园村的家中。他们的房前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草地,屋后是清澈湛蓝的游泳池。周末,他们组织或参加聚会,到教堂礼拜,这就是1960年代美国中产阶级典型的天堂般的生活。他们的生活真的像天堂一样吗?读完作者冷漠疏离的文字叙述,你会感觉浑身发冷,因为它的背后是无尽的颓废悲凉和压抑变态。在这里,死亡是一件可以随时发生的事情。

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,作者:(美)约翰·契弗译者:方柏林版本:译林出版社 2020年10月

小说中的名与实 

一位男子,前一刻还在粉刷自家的厨房,后一刻,拿着枪走到花园里,说了句“我受不了了”就开枪自杀;站台上,一位拿着报纸等车的常客眨眼间就卷入呼啸而来的列车,最后只剩下一只皮鞋,那天他不用坐火车的,因为他早已经失业;还有一个变态杀手,口口声声要“唤醒世人”, 把一个和他无冤无仇的少年打晕,要烧死在教堂的神坛之前。

这样看来,这个“弹园(Bullet Park)”的“弹”还真是杀人的子弹;市中心的“粉山(Powder Hill)”充满了随时会爆炸的炸药粉末;这里的房地产经纪人叫哈扎德(Hazard 危险重重),因为他推销的房子里,危机四伏。

小说中,契弗对名字谐音的隐喻性使用最妙之处是两位主人公的名字:哈默(Hammer锤子)和内尔斯(Nailles,与nails钉子谐音)。契诃夫有一个理论:如果你看到小说里写着,墙上挂着一把枪,那么这本小说的某处肯定会写到有人拿着这把枪开火了。同理,在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里,哈默是一定要砸向内尔斯的。所以小说分三部分,第一部分主要介绍内尔斯;第二部分介绍哈默,第三部分,让两人对峙,看锤子怎样砸向钉子。

约翰·契弗(John Cheever,1912.5.27-1982.6.18),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的昆西,以描写中上层阶级的郊外生活为人所知。长篇小说处女作《沃普萧纪事》摘得1958年美国国家图书奖。《约翰·契弗短篇小说集》获得1979年普利策小说奖和全美书评人协会奖,第一个平装版再度获得1981年美国国家图书奖。

努力为人父、人夫、人子的内尔斯 

通过第一部分碎片般的事件描述,读者可以大概了解了内尔斯的情况:他是化学专业出身,在纽约一家漱口水公司担任部门主管;妻子很漂亮,但似乎有外遇;母亲住在老人院中,老年痴呆。对他而言,生活是富裕的,电视、酒精和安定剂非常“便利”,可以随时减缓他的困惑。

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丈夫、好父亲和好儿子。书中三个例子令人难忘:内尔斯曾回忆儿子托尼10岁左右发生的一件事情。当时托尼沉迷于电视,他多次规劝无果后,就直接把昂贵的电视机砸在车道上。看着孩子哭,妻子怨,他接着喝了第5杯酒;托尼上了高中,被他发现与一位战后寡妇发生性关系,还要把这位女士邀请到家中吃饭。内尔斯无比愤怒,但是还是和儿子商量这样做可以,但是不要让他母亲知道实情,因为她知道后会受不了;还有他去敬老院看望没有任何反应像植物人一样的母亲,他想起莎剧中关于垂柳的死亡悲歌:“可怜的人,坐在桑树下叹息,歌唱绿色的垂柳,她双手捧于胸前,头埋于膝上,歌唱着垂柳、垂柳、垂柳。”

这不仅是对母亲状况的悲哀,也是对他自己生活的感受,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窒息与无助。作为一个社会人,他尽量表现得能轻松应对,而实际上,他不仅酗酒,还要依赖药物。看到他,就看到无数的忙于养家糊口的人们,负重前行,生活如此不易,唯有拼尽全力。

契弗小说插图,美国艺术家Klaus Kremmerz绘制。

有钱却仍旧抑郁的哈默

再来看看要砸向钉子先生的锤子先生哈默。他的母亲完全不关心自己的孩子,但是作为曾经的社会主义信仰者,她对资本主义的认识是深刻的:“如果美国资本主义继续抬举那些唯利是图的奸诈小人,整个经济会堕落,只能生产麻醉品和腐朽的生活方式,让一切反省——任何深度思考和情感——都变得不可能。”

这位母亲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,而这种心理疾病似乎有遗传性,因为哈默最后的杀人之举就是来自她的灵感——“找个弹园这样的地方去定居”,买一幢房子,通过杀死一个典型的资本主义式样的人物,来唤醒这个世界。于是这个渴望母爱的哈默就照单执行,真的找到了一个叫“弹园”的地方,买了房子,也找到了杀戮对象。  

根据小说第二部分以第一人称视角展现出来的哈默的人生经历,读者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缺乏爱而导致抑郁的人:小的时候,没有父母可以依赖,他要小心翼翼地取悦祖母;大了一些,他想亲近同学,但许多同学会因为他是私生子而远离他;因为有钱,他可以到欧美任何城市、任何酒店入住来寻找摆脱抑郁的可能;本来以为找到心仪的爱人,结婚后可以摆脱抑郁,而妻子却是一个乖张无常的女子。他过着的是富足而没有任何爱的滋养的生活。  

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比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更丰富的地方是它不仅仔细描绘了战后美国垮掉的年轻人,也展现了垮掉的成年人。对于哈默与内尔斯的理解,一种解读可以是说他们两个可能映射着作者的双重性格。不论是内尔斯,还是哈默,物质的富裕并不能帮他们赶走心灵的困顿。他们和年轻的一代相同,都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。

抑郁的拯救者——鲁托拉大师  

该小说的主线人物看似哈默和内尔斯,但实际上,还有一组人物是小说中希望的代表,那就是内尔斯的儿子——差点被哈默烧死的托尼,以及救了他两次命的大师鲁托拉。  

与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中的少年霍尔顿一样,托尼也是一个青春无处安放的少年。对他而言,生活是富裕的,而精神是困惑的,所以托尼坦承“我爱这个世界,我只是感到悲伤,仅此而已。”当他想退学但没有得到父亲的支持之后,他开始长达一个月的不能下床走路的病症。父母请了三次不同的医生,除了500美元一次的出诊费和“单核细胞增多症”这个疾病名称以外,医生并不能治好托尼的病,让他站起来。最后,托尼的母亲找到一位居住在贫民区殡仪馆楼上的民间大师。他的治疗方式很简单,先把托尼的房间收拾整齐,然后燃起香薰,开始给托尼讲他自己的生活经历,并带着托尼一起祷告。祷告词也非常简单,就是“爱”“同情”“希望”和对未来的极简愿景。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,已经瘦得只剩肋骨、臀部干瘪、后背生疮的托尼真的站了起来,能走动了,他感受到自己“获得新生”。  

这位大师不是专科医生,但是他是精神导师。他通过在中央车站里救助一位濒死者的经历,感悟到了生活真正的意义,开始无偿帮助人治病。看到被医治好的托尼,妈妈提出付钱的时候,大师拒绝了,他说:“如果说我有什么才能的话,那也是白得的,我乐得用它来送人。”当问他要不要喝上一杯酒,他说:“我身体里面有比酒精更刺激的东西。”  

与小说中其他的人物不一样,这位精神大师不需要酒精和镇静剂,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比这些更刺激的东西——爱,尽己所能帮助别人。这位大师的存在告诉读者,是的,为了生活,人不得不工作,但那不是人生的意义,那只是为了活着而已;人生的意义在于你能帮助周遭的人,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爱是给予,人能够给予才可能快乐,比如托尼说到父亲对他的爱:“你觉得你爱我的唯一原因,就是你能给我东西。”  

有的小说只是能活在一个特定的创作阶段,过后就不再耐读,但这部小说在出版50年后仍然有被继续阅读的必要,特别是对于当下许多通勤三四个小时上班、努力奔向中产阶级生活的人们,我们在做什么,我们该想什么?是的,有工作、能赚钱才可能谈幸福;但是最终救赎我们的药剂并不需要用经济或金钱数字来衡量,而是取决于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觉醒和对爱的感悟。与《麦田里的守望者》一样,《欢迎来到弹园村》再次告诉我们,生活的困顿固然是一种痛,而心灵的困顿则是一种更无助的痛。物质极大丰富的当下,人们最需要担心的其实是后者。

作者|王敬慧

编辑|宫子、李永博

校对|翟永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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